梦想，或者它的外面

今天无意中在水房里看到了第二只蜘蛛。

第一只是几天前发现的，唤作A君，另一只则唤作B君，以便区分。A君的 网织在洗手池旁的篮子与墙壁之间，就那么静静地悬空呆着，动也不动，全无生命迹象。蜘蛛毕竟不是什么可人怜爱的物事，原来在边边角角的地方也见到过，拿纸 巾轻轻一包便结束了性命，没有过什么感想。或许由于近来人变得越发癫狂，这次相遇，非但没有把A君了结，还特意将脸凑近端详良久。几日下来，每每刷牙洗脸 之时，都记着检查一下A君是否安康，也成了半个习惯。而B君则在不远处浴池旁的杂志架底下，也是那么静静地悬空呆着，也是全无生命迹象。仔细端详下，看不 出与A君有任何差别，一样大小，一样形态，一样沉默。都是挂在自己的一小段网上，静候着猎物的到来。

本来看过也就看过，一只与两只也没什么区别，都是挺无聊的邂逅。但爱狂想的我忍不住要赋予它们故事与人格：这两只蜘蛛有没有彼此问候过对方？又或者它们是同胞的兄弟，成年后各据一方，一在高处一在低处？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再这样虚构下去，恐怕连A君B君都要嫌我无聊。

但其实虚构人的生活又能有趣多少呢？按照大卫休谟的怀疑论，谁又能肯定蜘蛛间没有更复杂的社会关系？最近几天，每个人都忙着盘点过去的一年，但说来说去不过 自己的经历，谁又能盘点别人的三百六十五天？对于他人的生活，即便是再亲的家人与再好的朋友，我们也仍旧是陌生的，并不比对于蜘蛛的了解透彻多少。说到 底，这过去的一年中又有多少曾经自以为了解、熟悉的人变得比这两只蜘蛛还陌生、还不可预测？停止虚构后所产生的想法，反倒让人更加绝望。

所以我不逼着自己整理现实，整理那些反正在别人眼中无足轻重的琐事。对我而言，过去的一年无非是离开，回来，再离开，循环往复的生活与照旧解不开的心结。至 于两者谁将是最终的状态，不到未来又不可能得出答案。那么胡乱写出一篇东西来，就算全世界都点头称赞，到头来不也只是谎言与猜想？还不如昨晚的几位老友， 为新年倒数十秒时举起的那杯酒来得诚实，来得温暖。很遗憾我们都纷纷被现实折磨得有些憔悴，但很高兴我们也学会了笑着把这些抱怨相互化解。感谢这一声道了 十五年的珍重，现在成了我生命中唯一闪亮的东西。

2008年，我是一只沉默的蜘蛛，因为生活仍旧是一张织不完的网。

沉默。为何不是另外一些更鲜亮的字眼？因为真实的世界本就不如银屏中色彩斑斓，而我们的生活又恰好与电影里的故事没有任何交集。这大概也是为何近年来儿时的漫画、卡通频频被搬上银幕的原因之一吧，现实生活中未能遇见的那些少年时代的梦想，得以在电影中不受任何限制地发芽、生长。然而叫人难以释怀的却是，这些梦想并不尽是时光机器、随意门和竹蜻蜓，在更多的时候，或许只是单纯地希望好人战胜坏人、公主嫁给王子，而已。当这样简单而美好的愿望，在生活一望无际的铁轨上，被呼啸而过的欲望号街车碾得灰飞烟灭时，除了沉默，我们又能说些什么？

所以虽然很抱歉，要在机器猫的名义下写一些并不叫人愉悦的文字，但那一刻从剧院的通道走出，席卷而来的当真是难以抑压的失落与彷徨。这段时间告诉别人，觉得自己这几年来真正把握住的很少，也并不是矫情，那份将人窒息的挫败感，的确久久徘徊在影子背后的狭小空间内。其实从小就惧怕这样的情景，也就从小便希冀能够留住几分执着、留住几分至真，就如同一直以来坚持的写作与一直以来所热爱的音乐、电影一般。可现在看来，自己这些年所坚守的很多东西，在大多数时间里并不为人所理解，也更加无法在声色犬马的旗帜下，觅得一个栖身之所。一切的一切，更像是自己同自己所开的一个天大的玩笑，而发笑与苦恼的，最终都是我。就好比去看影院前告诉自己，坐到位置上便没事了，然而当电影开始后，看到的满是空虚，听到的全是寂寞，而想到的，只有失去。

我想，就好比当年听披头士时的感动，很难再得以从现时的摇滚乐中寻得一样，这里所说的失去，是指对事物原本简单与美好的状态不复存在的哀悼。总觉得成长的过程，更像是一段充满背叛的旅途。在这条路上，我们每一次识得新的路标，总伴随着对旧路标的遗弃与忘记。而殊不知，路标的样式、种类愈发形色各异，所标出的道路却越来越不清晰。最初那幅地图上所明确指向的终点，如今已被各个名目繁多的景点、商铺与客栈所覆盖，而再也无法找到。于是生活成了一场扑朔迷离的探险游戏，而勇于放弃过去与未来之间唯一纽带的我们，则大步在光怪陆离的循环中向背离自我的方向迈进。

看机器猫的那几年，听披头士的那几年，相信爱情的那几年里，从失去到失去，一路走来，留住的只是几声叹息。

近日在收拾旧物时，翻找到了一众多年未见的物事。照片、信函、礼物，每个背后都有过那么一段两段行将被淡忘的插曲。记起日前同友人深夜畅谈，关乎生命中那无数个未曾发生的“如果”，心想这些物件中也必定夹杂了很多故事另外的可能。又想到曾经引用昆德拉的句子，警示别人不要为已经做出的选择而后悔，现下读来，恐怕只会暗自发笑吧。毕竟谁又能真的不带走一丝遗憾呢？那几次的诀别，那一句句未能说出的对不起，最终仍会是我此生难以除去的桎槁。在关于青春的答卷上，我的那一份，斑驳累累。

而究竟又是从何时起，我变作一个念旧的人？用了三年的皮包，早已被磨出了一块块伤痕，却还是不忍换掉。早已洗得泛黄的几件T恤，仍总要不时拿出穿着睡觉。大概是生怕把这些东西丢弃，我的记忆又变得一片空白了吧。这几年坚持到底的事不多，一直留在身边的物事真的很少。女友换了好几个，到头来还是一个人，刚上高一时玩在一起的很多朋友，最终也还是疏远了，没有一样是按照最初的设想而行进到最后。那晚小柴讲的很多东西，自己虽然也宁愿那般去想，但抑制不住的，是这无尽的挫败感。或许胖子半梦半醒中的那句“自作自受”才最直达痛处吧，有趣的是，同样的话小孙也冲我讲了好几次。我想大概你们说的都对吧，但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呢？我自己的青春，自己却最看不清楚。

这段日子忙着跟他们开公司、做生意，留下考虑这些事的时间便更少了。有时想，青春会不会就这样悄悄走过了？古人二十余岁便开始作诗慨叹光阴飞逝，三十岁行走仕途，成则谨小慎微希冀进步高升，败则放浪于江湖，饮酒取乐，潦倒万分，四十岁子女离家，自己便寻个安身立命的居所重读那读了一辈子也没能读懂的几部诗书，取个“醉翁”、“老者”的雅号，为别人的画提上几句干涩的词，待到五、六十岁时便告老还乡，准备颐养天年，而那些能活到七十岁或更高龄的，则都被后人记在了编年史中。现在又真的能比那时强多少么？我只看到更快的节奏，更多为效仿所谓“生存法则”而提早放弃纯真的孩童，和镜子中那一张越来越少笑容的面孔。或许，我已经同青春在做最后的告别了？或许，青春因厌倦了我的懵然不知就里，已舍我而去？